天天小说 > 修真小说 > 人间有剑 > 第七百六十八章 我们还是应该乐观一些

离开山谷,从三圣山往下走,这边就已经看不到修士了。

想来对于这座剑宗遗迹的探索,早就结束,周迟他们是最后离开此处的修士。

一路上,周迟都在脑子里推演那门御剑术,体内的剑气滚动,尝试牵引腰间那一柄名为铜镜的飞剑。

别看周迟这会儿已经踏足了登天境,成为了人世间的又一个剑仙人物,但他可清楚,剑修修行至此,便要做好准备在此境蹉跎了。

剑仙和大剑仙之分,虽说只有一个字的区别,但本质上,这中间是有一条鸿沟的,......

盒中静静卧着一卷竹简,非金非玉,通体泛着幽微青光,仿佛有活物在呼吸。竹简表面无字,却浮着一层极淡的雾气,雾气流转,隐约可见剑影游走其间,如活蛇盘绕,又似星河流转。周迟指尖悬于其上寸许,未触,已有寒意刺骨,指腹皮肤微微绷紧,仿佛被无形剑锋抵住咽喉。

倪轻裳凑近半步,眉心蹙起:“这不是寻常竹简……连灵识都探不进去?”

周迟缓缓吐出一口气,终于落指,轻轻拂过竹简表面。那一瞬,雾气骤然翻涌,竟自竹简边缘腾起一线青芒,如活物般缠上他指尖,顺着经络逆流而上——不是侵袭,倒像叩门。

他瞳孔微缩,体内沉寂已久的剑意竟自行苏醒,自丹田深处浮起一道清冽银光,与那青芒遥遥相引。两股气息未相撞,却在经脉交汇处悄然共鸣,嗡鸣如古钟轻叩,震得耳膜发麻,心神却愈发清明。

“这是……剑心印?”倪轻裳失声低语,手指下意识按住腰间佩剑剑柄,“千山剑宗的镇宗之宝,‘青冥卷’?!”

她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惊骇。青冥卷并非剑经,亦非心法,而是千山剑宗开山祖师以自身剑心为炉、以毕生剑意为焰,凝练出的一枚“剑心印记”。此物不传功法,不授招式,唯以剑心为引,可照见持卷者本心剑道之缺、之碍、之滞——若心志坚如磐石,则卷上青雾尽散,显出本命剑路;若心志动摇,青雾便反噬神魂,轻则剑意溃散,重则癫狂而死。

传说千山剑宗鼎盛时,每代只择一人承此卷,非剑心通明者不得近身三丈。而自三百年前最后一任宗主携卷失踪,青冥卷便成绝响,再无人见过真容。

周迟却只盯着那缕缠绕指尖的青芒,忽而笑了:“原来不是印……是钥匙。”

倪轻裳一怔:“什么钥匙?”

周迟未答,只将竹简翻转,露出背面——那里没有文字,只有一道细若游丝的刻痕,蜿蜒如剑脊,尽头一点微凹,形如泪滴。他目光顿住,伸手自怀中取出那枚从纤夫陈回处所得的黝黑石头,指尖轻叩石面,金线应声微亮。他毫不犹豫,将石头嵌入竹简背面那点微凹之中。

严丝合缝。

刹那间,整卷竹简青光暴涨,嗡鸣声陡然拔高,化作一声清越剑啸,直冲洞顶!石壁簌簌落灰,远处腐朽木架竟凭空浮起三寸,悬停不动。倪轻裳下意识后退半步,袖口无风自动,佩剑在鞘中铮然轻颤,似欲破鞘而出。

青光未散,竹简表面雾气尽数退去,显出一行行细密小字,非篆非隶,字字如剑锋所刻,凌厉逼人:

【青冥非卷,乃镜也。

照剑心,不照皮囊;

照本我,不照伪饰;

照万劫不移之志,不照一时之勇。

持此镜者,先断三妄:

一妄,以为剑在手,便为剑修;

二妄,以为斩得敌首,便是剑道;

三妄,以为登临绝顶,便是圆满。

断妄之后,方见真剑。】

字迹浮现不过三息,随即隐去,青光收敛,竹简复归幽暗。唯有那枚黝黑石头,已与竹简融为一体,表面金线游走如活,隐隐勾勒出一柄细长剑形轮廓。

周迟垂眸,指尖轻抚过那剑形轮廓,忽然抬眼看向倪轻裳:“你师父闲聊时,可提过‘青天坟墓’里,为何会有剑宗遗迹?”

倪轻裳一怔,本能点头:“说过……说是青天陨落前,将毕生执念所寄之物,尽数纳于棺中,如同埋葬过往,亦如封存来路。若这真是某位青天的坟墓,那千山剑宗……莫非是那位青天少年时修行之地?”

“不。”周迟摇头,声音沉静,“是坟墓自己,选了它。”

倪轻裳呼吸微滞。

周迟将竹简收入方寸物,目光扫过暗室角落——那里堆着几块残破石碑,碑面朝内,覆满尘土。他踱步过去,袖袍一挥,尘土飞扬,露出碑文一角。倪轻裳凑近,只见碑上刻着半句:“……非我葬剑宗,乃剑宗葬我……”

字迹潦草狂放,墨色深黑如血,未干透般渗入石纹。

“葬我?”倪轻裳喃喃,“谁葬谁?”

周迟指尖抹过那“我”字最后一捺,指腹沾了点灰黑碎屑,忽然道:“千山剑宗,从未覆灭。”

倪轻裳猛地抬头:“什么意思?”

周迟没看她,只望着石碑背面——那里竟有另一行更浅的刻痕,几乎被岁月磨平,若非他指尖剑意微激,根本无法察觉:

【千山不倒,剑宗不灭。

山在,人在;

山崩,人散;

山为棺,人为殉。】

“殉”字最后一笔,断而未绝,拖出一道极细裂痕,直延伸至石碑底部,没入地面阴影。

周迟弯腰,屈指叩击裂痕尽头的青砖。三声,沉闷如鼓。

砖石应声陷落半寸,露出下方一方暗格。格中无物,唯有一枚青铜剑穗,穗尾系着一枚小小铜铃,铃舌早已锈死,却仍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近乎不存在的剑鸣余韵。

倪轻裳认得此物——千山剑宗弟子入门试剑,需以素剑挑起此铃,铃声清越不绝者,方算剑心初具。而此铃……分明是当年开山祖师佩剑之穗!

“他没死。”周迟拾起剑穗,铜铃在掌心微微发烫,“或者说,他把自己铸进了这座坟墓。”

倪轻裳喉头滚动,声音发紧:“你是说……那位青天,就是千山剑宗的开山祖师?”

“不是青天。”周迟摇头,将剑穗收入袖中,转身向暗室出口走去,“是剑宗开山祖师,后来成了青天,再后来……厌倦了。”

倪轻裳快步跟上,脑中电光火石:“所以这坟墓,不是他死后所建,而是他活着时……亲手造的?”

“嗯。”周迟脚步未停,“用一座世界当棺材,不是为了埋葬自己,是为了埋葬‘他’——那个曾为剑宗宗主、为青天、为天下剑修敬仰的‘他’。他把自己最锋利、最纯粹、最不容于世的部分,连同整座剑宗,一起封进这里,然后……走出去,另立新名,重写大道。”

倪轻裳追到洞口,风拂过鬓角,她忽然想起什么,声音微颤:“那两颗天星……你说兴许是在别人的梦里……”

周迟停下,仰头望向天穹。两颗星辰悬于云隙之间,一赤一青,光芒冷冽,缓缓旋转,竟似两枚巨大瞳孔,无声俯视人间。

“梦?”他嘴角微扬,笑意却无温度,“不。是遗嘱。”

倪轻裳心头一震,脱口而出:“遗嘱?”

“对。”周迟转身,目光如剑锋直刺她双眼,“他留下的遗嘱,就刻在这座坟墓的每一寸土地上——千山不倒,剑宗不灭。可如今山在,剑宗却空。说明遗嘱已被篡改,或是……有人试图毁约。”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而我们,恰好踩在了违约的刀刃上。”

话音未落,脚下大地忽然传来一声极沉闷的震动,仿佛远古巨兽在棺中翻了个身。山洞石壁簌簌落石,远处湖面骤起漩涡,吊桥铁链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倪轻裳身形微晃,下意识扶住石壁,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石壁不知何时已覆上薄霜,霜纹蔓延,竟勾勒出半幅剑阵图!

周迟却早一步抬手,袖中悬草无声出鞘三寸,剑尖直指洞外虚空。那里,云雾正被一股无形之力撕开,露出一条幽邃通道,通道尽头,隐约可见一座孤峰轮廓,峰顶雪光刺目,竟与三圣山一模一样——只是那雪光之下,多了一道盘膝而坐的人影。

人影背对二人,长发如墨,肩头斜插一柄无鞘长剑。剑身漆黑,唯剑尖一点寒芒,如星坠渊。

倪轻裳瞳孔骤缩:“是他?!”

周迟却摇头:“不是他。”

他盯着那人影肩头长剑,忽然冷笑:“是他的剑。”

话音刚落,那人影缓缓抬手,五指张开,朝向二人所在方向——不是攻击,而是……召唤。

悬草剑尖嗡鸣愈烈,周迟腕子一沉,强行压下剑身震颤。他侧头看向倪轻裳,语气平静得可怕:“倪仙子,现在信了么?这世上最可怕的机缘,从来不是青天传承,而是……青天本人,正站在你面前,等你递上自己的剑。”

倪轻裳喉间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她看着那云中人影,看着那柄漆黑长剑,看着周迟袖口下绷紧的手背青筋——忽然明白,所谓“花里胡哨”,所谓“不够纯粹”,所谓“剑修不该如此”,全都是假象。

真正的纯粹,是敢于将整个世界锻造成剑鞘,再把自己的剑心,钉进这鞘中万年。

而此刻,鞘开了。

周迟收剑入鞘,转身向洞外走去,步履沉稳如常,仿佛前方不是青天遗剑,而只是又一段寻常山路。

倪轻裳咬住下唇,尝到一丝血腥味。她没问去哪里,只快步跟上,衣袖掠过石壁霜纹,霜花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更深的刻痕——那是一行小字,新刻不久,墨迹未干,字字如剑锋剜出:

【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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