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妄三此时发出了一声凄厉无比的嘶吼。
“李寒舟!”
他一双老眼赤红如血,死死地盯着李寒舟,声音中充满了无尽的怨毒与……哀求。
“我等认错!我海妄族认栽!只求阁下高抬贵手,留我海妄族少主一条性命!我族……愿付出任何代价!”
圣女已死,海妄族的未来,只剩下少主海齐胜这一根独苗了!
他无论如何,也要保住海齐胜!
听到这话,李寒舟的目光终于从虚空中移开,落在了他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
“现在认错了?......
血色天河奔涌如怒龙出渊,万道寂灭玄雷剑气则似星穹倾覆、银河倒悬——两股足以改写天地法则的伟力,在绯涽溟之界内轰然对峙,空气被压成琉璃状的晶壁,每一次微震都迸出蛛网般的虚空裂痕,裂痕深处,竟有混沌气丝丝丝缕缕地渗出,那是界域濒临崩溃的征兆!
李寒舟立于万剑中央,衣袍猎猎,发丝如墨焰狂舞。他双目已非人瞳,而是两轮缓缓旋转的日月虚影,左眼金芒吞吐,右眼银辉流转,瞳孔深处,一尊模糊神魔之相正随呼吸起伏,每一次搏动,便有一缕紫金色雷霆自其脊椎大龙腾跃而起,直冲天灵,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剑意洪流,汇入周身万道剑气之中!
他没再开口。
话,已在剑中。
红衣女子却已嘶声厉啸:“你疯了?!以肉身为炉、神魂为薪、日月为引,强行催动万道寂灭玄雷剑意——这已不是御剑,是燃命铸阵!你当真不怕大道反噬,元神崩解,永堕轮回劫火?!”
她看得清楚——李寒舟额角青筋暴凸,七窍已有淡金色血丝蜿蜒渗出,那是不灭丹药力与日月神魔图强行超频运转所引发的本源灼伤;他脚下虚空寸寸龟裂,每一道裂痕里都浮现出细密如蛛网的暗金符文,那是百劫仙体承受不住压力而自发激活的古老禁制,正在以自身为代价,替他分担那近乎撕裂神魂的剑意反冲!
可李寒舟只是抬眸,唇角微扬,竟笑得极淡、极冷、极傲。
“渡劫期……”他声音沙哑,却字字如钟,“不过是我登天梯上,第一块垫脚石。”
话音未落——
铮!!!
万道剑气齐鸣!
不是一声,而是万声叠响!
那一瞬,时间仿佛被斩断了一瞬。
没有风,没有光,没有声,只有纯粹到极致的“斩”意,横贯古今,直指本源!
万道寂灭玄雷剑意,不再悬浮,不再环绕,而是——坍缩!
如星核坍塌,如黑洞初生,如太初一念坠入永恒深渊!
所有剑气骤然向内塌陷,压缩,凝聚,最终在李寒舟指尖前方三寸之地,凝成一点——
一点幽暗至极、连光线都无法逃逸的墨色微光。
那光,无声无息,却让整个绯涽溟之界发出濒死般的哀鸣!
红衣女子脸色剧变,瞳孔骤缩如针!
她认出来了——
这不是剑招!
这是……剑道本源的具现化!
是将“寂灭”二字,从大道长河中硬生生抽离、剥离、锻造成刃!
是化神期修士绝无可能触及的——道之雏形!
“不可能……不可能……”她声音颤抖,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恐惧,“你连合道都没入,怎敢直触大道本源?!这是找死!是自毁道基,永绝仙途啊——!!!”
她想退。
可绯涽溟之界已被那一点墨光锁死!
她不是界主,此刻,她成了自己界的囚徒!
“血河归墟!”她狂吼,双手结印,浑身精血疯狂燃烧,整条倒悬天河轰然逆转,化作一条通体赤黑、鳞甲翻张的狰狞血龙,张开吞噬天地的巨口,朝那一点墨光撞去!
轰——!!!
无声爆炸。
没有光,没有热,没有冲击波。
只有一片绝对的“空”。
那片空,迅速膨胀,吞噬血龙、吞噬天河、吞噬绯红界壁、吞噬一切法则痕迹!
红衣女子惊骇欲绝,仓促祭出最后一件护身仙宝——一枚悬浮于眉心的绯色骨铃,叮咚一响,竟在身前撑开半尺清明,隔绝了那“空”的侵蚀。
可就在这一瞬——
李寒舟动了。
他一步踏出,身形未至,剑意已先至!
不是那点墨光,而是他整个人,化作一道撕裂万古长夜的紫金雷霆,直贯红衣女子眉心!
太快!
快到绯涽溟之界都来不及反应!
快到那枚骨铃才刚响起第二声,李寒舟的指尖,已抵在她眉心三寸!
指尖,一点墨光悄然浮现,与她眉心骨铃遥遥呼应,嗡鸣共振!
“你……”红衣女子浑身僵直,血液冻结,连神魂都在那一瞬间被钉死,“你早就算准了……骨铃乃冥神殿镇殿三宝之一,共鸣即破界……你根本不是要杀我,你是要……炸界?!”
李寒舟目光平静,声音却如九幽寒铁:“不。我要你——亲眼看着,你的界,如何在我手中,灰飞烟灭。”
话音落,指尖墨光暴涨!
嗡——!!!
骨铃剧烈震颤,发出刺耳尖啸,随即——
咔嚓!
一道细微裂痕,自铃身浮现。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无数裂痕蛛网般蔓延,整座绯涽溟之界,开始寸寸剥落、崩解、化为最原始的绯色尘埃!
“不——!!!”红衣女子发出凄厉惨嚎,那是本命界域被强行瓦解的反噬!她周身血光狂涌,发丝寸寸化灰,面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枯槁,仿佛万载岁月在刹那间压上她的躯壳!
轰隆隆隆!!!
整个木灵之地的天穹,彻底碎了!
不再是裂缝,而是整片天幕如琉璃穹顶般轰然炸裂!
无数绯色碎片如雨倾泻,每一片碎片落地,便化作一滩沸腾血水,蒸腾起浓稠黑雾,雾中传来亿万冤魂哭嚎!
大地在哀鸣,山岳在崩塌,江河逆流,古树根须破土而出,如濒死巨兽般疯狂抽搐!
而就在这天地倾覆的绝境之中,李寒舟凌空而立,周身万道剑气早已消散,唯有一道淡得几乎透明的紫金剑影,静静悬浮于他掌心之上。
那是千雷渡厄最后一丝剑灵。
它残缺、黯淡、气息微弱,却依旧挺直如初。
李寒舟轻轻抚过剑身裂痕,低声道:“谢了。”
话音未落,剑灵轻颤,倏然化作一缕温润紫气,没入他眉心。
刹那间——
李寒舟识海深处,那幅始终朦胧的日月神魔图,骤然清晰!
左日右月之间,一尊顶天立地的神魔之相,终于彻底显化!
祂无面,却令人望之生畏;祂无手,却似执掌万道;祂脚下踩着破碎的绯涽溟之界残骸,身后,则是缓缓旋转的……万道剑痕所化的星轨!
“原来如此。”李寒舟闭目,神识沉入那神魔之相,感受着其中奔涌的、不属于此方天地的浩瀚剑意,“寂灭玄雷,并非雷法,亦非剑诀……而是‘断’。”
断因果,断轮回,断生死,断大道桎梏!
这才是寂灭玄雷剑意真正的真意!
他睁开眼,眸中日月隐去,唯余一片澄澈清明,仿佛刚刚经历的不是一场灭世之战,而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晨课。
远处,蒲溪渊早已瘫软在地,面无人色,牙齿咯咯打颤,裤裆一片湿热腥臊。他亲眼看见——渡劫期大能的界域,被一个化神修士,以肉身作引、以神魂为薪、以剑意为刃,硬生生……劈开了!
更恐怖的是,那红衣女子并未死去。
她跪坐在一片绯色废墟中央,长发尽白,肌肤如老树皮般皲裂,双目浑浊,气息奄奄,却还死死盯着李寒舟,嘴角扯出一抹扭曲的笑:“好……好一个李寒舟……本座今日……栽得不冤……可你可知……你方才引动的那点墨光……那根本不是剑意……那是……‘断界之种’……是上古纪元……被诸天联手封印的……禁忌之始……你……已入劫数……永不得脱……”
她咳出一口黑血,血中竟浮现出细小的墨色莲花,甫一接触空气,便迅速凋零,化为齑粉。
李寒舟神色未变,只淡淡道:“劫数?”
他抬起右手,指尖轻轻一划。
嗤啦——
一道细若游丝的裂痕,凭空浮现于他指尖前方。
那裂痕极细、极短,却深不见底,裂痕边缘,隐约有墨色涟漪荡漾,仿佛通往某个无法名状的幽暗维度。
“既已入劫,”李寒舟声音平静无波,“那便……斩劫。”
话音落,他指尖微曲,轻轻一弹。
那道裂痕,应声而断。
裂痕两端,各自浮现出一枚细小的日月印记,随即——湮灭。
蒲溪渊看得肝胆俱裂,失声尖叫:“他……他把劫数……给剪断了?!”
没人回答他。
因为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那被李寒舟一指剪断的裂痕残余处,忽然浮现出一缕……灰白雾气。
雾气极淡,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空”。
它没有形状,没有气息,甚至无法被神识锁定,可当它出现的刹那,李寒舟身后的日月神魔图,竟猛地一滞!连那刚刚显化的神魔之相,都微微侧首,仿佛在凝视着什么。
灰白雾气缓缓升腾,凝聚,最终化作一枚……巴掌大小的青铜罗盘。
罗盘无指针,表面布满细密裂纹,裂纹之中,流淌着与李寒舟指尖如出一辙的墨色涟漪。
它静静地悬浮着,不散发威压,不引动法则,却让整片正在崩塌的天地,陷入一种诡异的、绝对的……静止。
连那漫天飘落的绯色碎片,都凝固在半空。
连蒲溪渊脸上滚落的汗珠,都悬停不动。
唯有李寒舟,还能动。
他凝视着那青铜罗盘,眼神第一次真正变了。
不是惊惧,不是疑惑,而是一种……久别重逢的复杂。
他缓缓抬起左手,掌心向上。
那枚青铜罗盘,竟轻轻一颤,随即,主动飘落,稳稳停驻于他掌心。
入手微凉,无重无轻,仿佛它本就该在那里。
罗盘表面,那些细密裂纹,竟如活物般缓缓游走、重组,最终,在中央位置,浮现出四个古朴篆字:
【师叔,勿慌。】
李寒舟怔住。
下一瞬,他掌心罗盘骤然爆发出刺目青光!
青光不灼人,却照彻万里,所过之处,崩塌的天地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复原!绯色废墟褪为焦土,焦土之上,嫩芽破土;断裂的山峦重新拼接,断流的江河再度奔涌;连那被剑气撕裂的虚空,都如镜面般缓缓弥合,只余下几道浅淡如烟的银色剑痕,静静悬于天际,仿佛天地在铭记这一战。
青光笼罩之下,李寒舟身上的伤势飞速愈合,干涸的灵力如春潮般重新充盈丹田,连那因强行催动万道剑意而濒临枯竭的百劫仙体,都传来阵阵温润酥麻之感,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星辰,在他血肉骨骼间悄然点亮。
而蒲溪渊,只觉一股难以抗拒的柔和力量拂过全身,所有恐惧、绝望、羞耻……尽数被抹去,只剩下一个念头,清晰无比:
“我……从未见过此人。”
他茫然四顾,只见一片狼藉却生机萌动的战场,远处几道遁光正惊疑不定地掠来,而中央——
哪还有什么红衣女子?哪还有什么李寒舟?
唯有一片新生的焦土,和一株孤零零、却倔强挺立的青竹。
竹叶新翠,迎风轻摇,叶脉之上,隐约可见一道细若游丝的墨色剑痕,一闪而逝。
蒲溪渊揉了揉眼睛,喃喃道:“我……刚才……是不是做了个噩梦?”
他摇摇头,转身化作一道遁光,仓皇离去,背影狼狈,却莫名轻松。
青光缓缓收敛。
李寒舟掌心,青铜罗盘已消失无踪。
唯有他摊开的左手掌心,静静躺着一枚小小的、青翠欲滴的竹叶。
叶脉清晰,叶缘微卷,叶尖一点墨色,如泪,如痣,如……一道尚未干涸的剑意。
他凝视良久,忽然抬手,将竹叶轻轻贴在自己左眼之上。
刹那间,左眼瞳孔深处,一轮金日骤然炽盛,其核心,竟浮现出一枚与竹叶一模一样的墨色印记!
与此同时,他识海深处,那幅日月神魔图微微震颤,神魔之相缓缓抬手,指向天穹某处——
那里,云层正被无形之力拨开,露出一角澄澈如洗的碧空。
碧空之上,一行云气,正被某种伟力悄然书写,字迹苍劲,如刀劈斧凿:
【法宝已送达。
下次见面,记得带酒。
——你那不正经的师叔】
李寒舟收回竹叶,将其收入袖中。
他低头,看向脚下这片重获新生的土地,目光扫过焦土、新芽、断山、复流……
然后,他转身,迈步。
一步踏出,脚下焦土裂开,一株青竹破土而出,迎风拔高,眨眼间便亭亭如盖,枝叶婆娑,沙沙作响。
第二步落下,竹影婆娑间,三道身影悄然浮现——一袭素白衣裙的少女,正踮脚采撷竹叶;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手持竹杖,含笑而立;还有一位扎着冲天辫的童子,正撅着屁股,试图用一根狗尾巴草,去逗弄竹根处一只慢吞吞爬行的七星瓢虫。
他们神色自然,言笑晏晏,仿佛本就该在此处,从未离开。
李寒舟脚步未停,擦肩而过。
少女回头,好奇地眨了眨眼,脆生生问:“这位哥哥,你也是来寻竹心露的吗?”
李寒舟脚步微顿,侧首,目光掠过少女清澈的眼眸,掠过老者慈祥的皱纹,掠过童子沾着泥巴的鼻尖……
最后,落在那株青竹之上。
竹影摇曳,叶脉之中,墨色剑痕微微闪烁,如同呼吸。
他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不。”他说,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锋锐,“我是来……取回一样东西。”
话音未落,他袖中,那枚青翠竹叶,悄然化为一缕青烟,消散于风中。
而他脚下,那株青竹,枝叶无风自动,所有叶片,齐刷刷转向他离去的方向。
叶脉之中,墨色剑痕,骤然亮起,如万点星辰,次第点燃。
整片新生的天地,仿佛都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只余下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声响——
那声音,细细听来,竟似一声悠长、清越、带着三分戏谑、七分笃定的剑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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