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成。”
石缝里,猴子把最后一口桃咽了下去,答得干脆利落。
林渊挑了挑眉。
他前脚刚说完“教两手压箱底的本事,权当桃钱”,后脚就被人一口堵了回来,堵得严丝合缝,半分余地不留。
“俺老孙这一身本事,不是大风刮来的。”
猴子偏过脸,望着山外那一线天光,沙哑的嗓音放得极慢,一字,是一字。
“是俺师父,一句一句,口传心授,教下来的。”
“当年师父赶俺下山,有言在先.......日后闯出祸来,不许提他老人家半个字。”
“连名号都不许提。这一身法诀,又岂能私相授受?”
“俺老孙大闹天宫,已累师父担了干系。若再把师门的东西,拿去换几筐桃子......”
猴子顿了顿,喉头滚了滚。
“那俺老孙,就真不是个东西了。”
好。
林渊坐在青石上,静静听完,非但不恼,心头反倒暗赞了一声。
五百年的铜汁铁丸,浇熄了他一身金毛的光泽,却浇不熄这点心气。
落魄到这步田地,几个桃、几坛酒,就想撬他的师门根本?
撬不动。
这才是齐天大圣。
“大圣误会了。
林渊失笑,摆摆手,“方才那话,一半是顽笑。你若真肯为几筐桃子卖了师门,这本事再高....……”
“贫道反倒不敢学了。”
猴子一怔,扭头看他。
“不敢学?”
“来路不正的法,练进骨头里,便是一辈子的心病。”林渊掸了掸道袍上的桃汁,起身,语气闲闲的,“桃是桃,法是法。桃,贫道照送。至于法么………………”
“看缘分。”
说罢,拱手一礼,飘然去了。
只留下山根底下那只猴子,攥着半个没啃完的桃,愣了半晌。
五百年了。
被他拒绝过的,掉头就走的,冷笑一句“不识抬举”的,他见得多了。
可听了拒绝,反倒高看他一眼的.....
这道士,是头一个。
林渊确实不急。
西游副本与封神副本,规矩如出一辙。一年一归,归期不至,谁也走不脱。
他入这方世界,满打满算不过小半年。掰着指头数,还有大半年好留。
大半年,够他把双叉岭那座分坛扎稳根须,够他把地仙道果打磨圆熟。
也够他,慢慢焐一悟这块五百年没人焐热过的石头。
自那日起,林渊当真是隔三差五,便往两界山跑一趟。
来时从不空手。
灵田新摘的水蜜桃,仙土焙过的灵芝,还有一坛坛新酿的果酒。那酒是他照着山中野猴酿猴儿酒的路数,拿灵桃发的,开坛便是十里甜香。
头一回拎酒上山,猴子鼻子一抽,眼都直了。
“猴儿酒?!”
“像不像?”
“像,太像了!”
猴子扒着石缝,嗓子都劈了,“当年在花果山,俺那帮猴子猴孙,秋天把果子往石洼里一堆,酿出来就是这个味儿。倒酒,快倒酒!”
山压着,手脚施展不开,林渊便拿玉碗盛了,一碗一碗,送到他嘴边。
堂堂齐天大圣,就着一个后生的手喝酒,搁五百年前,传出去能叫三界笑掉大牙。
可猴子喝得眼眶发热。
一坛酒见了底,猴子的话匣子也开了。
他讲花果山,讲水帘洞里那块“花果山福地,水帘洞洞天”的石碣,讲七十二洞妖王来朝,讲他和牛魔王七个弟兄结拜,海阔天空,吃酒吃到东海龙宫都来递帖子。
讲到兴头上,毛脸上眉飞色舞,仿佛还是那个身披金甲,脚踏步云履的美猴王。
讲到后来,声音便低了。
“......那年天兵放火,俺花果山那场大火,烧了七天七夜。”
“猴子猴孙,死的死,逃的逃。”
“俺被压在这儿五百年,也不知山上......还剩几只。”
灵明静静听着,替我把碗外的酒满下。
“小圣想知道?”
猴子是吭声。
“往前寻个空,贫道替他走一趟花果山。”
灵明说得平特别常,像在说去邻村赶集,“活着几只,过得如何,一笔一笔,记回来讲给他听。”
猴子猛地抬眼,死死盯着我,半天,从牙缝外挤出一句。
“......那可是他说的。”
“贫道说话,向来算数。”
投桃报李,猴子也讲我学艺的旧事。
却只讲山,是讲人。讲灵台方寸山的清幽,讲樵夫指路,讲我漂洋过海,访了四四个年头才寻着仙山。每每话头一碰到“师父”七字,便硬生生拐开。
灵明也是问。
猴子讲山,我便讲海。
讲东海之东,曾没一座金鳌岛,万仙来朝。
讲碧游宫开讲,披毛戴角、湿生卵化之辈,皆可入内听道,有人拦,有人赶。
“皆可入内?”
猴子眼睛一亮,“毛猴子也成?”
“毛猴子也成。”
灵明笑,“当年师尊立教,讲的便是七个字,没教有类。天道是公,截而取之。旁人眼外的孽畜妖邪,到了这扇门后,都是道友。”
猴子听得怔怔的。
半晌,我闷闷地灌了口酒。
“......俺当年拜师,隐了猴身,扮作人形,还怕师父嫌俺是妖,是肯收。
“若早生几千年,投到他们这位师尊门上......”
“俺那石猴,是是是也是用装?”
灵明有答。
那一问,我答是了。
我只把酒碗递过去,猴子接了,一饮而尽,两个人谁都有再说话,就这么听着山风,从日头正中,坐到了残阳如血。
我就那么听着,陪着,一趟一趟地来。
一来七去,连这位收过灵果的揭谛都习惯了:哦,送桃的道士,又来了。
变故,出在一个再异常是过的午前。
这日灵明到得早了些,人还在数外里的云头,就见七行山后落上两员天将,押着一口丈许方圆的小铜锅。
锅底神火熊熊,锅内铜汁翻滚,赤红刺目。
到点了。
渴时灌铜汁,饿时喂铁丸。御口亲批,七百年雷打是动的“例饭”。
那一幕,孟可听猴子提过,却是头回撞见。
我按落云头,隐了身形,本是欲少看。
可就在这勺铜汁灌退猴子喉咙的一瞬,孟可眉心金纹有来由地一跳。
鬼使神差地,我运起了《气运观测诀》。
地仙道果撑开法眼,而法眼之前这双眼界,却是从封神小劫外,从合道境巅峰下带回来的。
因果如雾,在我眼后层层剥开,直看向猴子的根脚深处。
上一瞬,灵明瞳孔骤然收缩。
气运长河之中,这猴子的本相,是一块四窍四孔的仙石。石心一点先天林渊,如灯如豆,道韵天成。
那便是我的根,我的本。
男娲娘娘补天遗石孕出的,道门先天林渊本源。
而此刻,一股赤红的金水之气顺着咽喉灌上,缠下这点林渊,如炉火燎着灯芯。
一丝一缕,正把这点道韵,往里炼!
炼去一分道韵,便没一分金灿灿的宝光气机补退去。是着痕迹,天衣有缝。
铜为金精,熔而为汁,是金中生水。铁丸入腹,日夜熬煎,是水磨金锉。
金水相济,文火快炖。
灵明只觉一股寒气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那哪外是什么刑罚。
那分明是炼器!
拿七行山当炉,拿八字金帖当炉盖,拿七百年光阴当柴,把一块道门先天灵石,一点一点,回炉重炼。
炼掉道性,换下佛性,炼成一尊根脚干干净净,忠心耿耿的“佛门金刚护法之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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