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八日,双王城火车站。
专列停稳,车门打开,安妮莉丝走下踏板。
她站在站台上向迎上来的三个人露出些许歉意的微笑。
“抱歉,要打扰你们了。”
李维上前接过她手里的箱子:“太客气了......从帝都到这里一路上还好?”
“挺好的,我在车厢里读了大半本书,经过的风景也不错。”
安妮莉丝说话认真,但并不让人觉得拘谨。
与此同时,希尔薇娅已经从旁边插进来了。
她今天特意换了正式些的衣裙,但好奇心显然战胜了淑女礼仪。
只见皇女殿下围着安妮莉丝转了大半圈,最后停在她正面,眼神亮晶晶的。
“安妮...莉丝?!”
“是的,殿下。”
安妮莉丝回答得很坦然。
“皇兄藏了好些年的那位?”
“应该是吧,他大概没藏过别人。”
希尔薇娅听到这个回答,差点乐出声。
这个回答太实诚了,就这么自然地承认了一直被威廉藏起来的事实。
“你比我想的要有意思~!”
希尔薇娅上下打量着安妮莉丝。
“我之前还以为你会跟皇兄一样圆乎乎的......”
“威廉确实圆了不少,他最近总抱怨制服腰围不够。”
希尔薇娅愣了一下,这回彻底笑出了声。
她原本以为会见到一个拘谨的淑女,结果这位未来嫂子开口就能接住她的调侃,还顺便吐槽了自己未婚夫的体重。
可露丽伸手轻轻拉了一下希尔薇娅的袖口。
“希尔薇娅,注意形象。”
“我又没说什么失礼的话。”
希尔薇娅回头无奈地望了她一眼。
“我就问了一句她是不是真的......”
可露丽没在意这家伙的碎碎念,转头看向安妮莉丝,微笑点头:“可露丽,之前我应该通过殿下转达过问候。”
“我记得的。”
安妮莉丝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希尔薇娅,再看了看李维。
“你们三个站在一起的画面,比威廉描述的要融洽得多。”
希尔薇娅立刻来了精神:“怎么描述的?他说我们三个什么样?”
“他说你们三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他插不上话。”
希尔薇娅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拉着安妮莉丝的手继续往前走,她这会儿看这位未来嫂子怎么看怎么顺眼。
李维在后面提起了安妮莉丝的箱子,跟可露丽并肩走着。
他侧头看了一眼可露丽,压低声音:“她是不是有点太高兴了?”
“毕竟终于见到了皇太子藏着的人嘛......”
可露丽也压低声音。
“她之前念叨了很久,说藏着不让见,这下总算如愿了,确实兴奋过头了......”
“看得出来。”
李维看了一眼希尔薇娅正拉着安妮莉丝叽叽喳喳的背影。
“她刚才围着人转圈那会儿,我都怕她直接什么都不管,什么都说,要给人扒干净......”
“她还真准备过!”
可露丽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出门前她把要问的问题列了张单子,后来觉得太像审讯,才把单子撕了。”
出了车站,希尔薇娅直接拉着安妮莉丝上了车,把李维和可露丽赶去了后面那辆。
“安妮莉丝坐我的车,你们跟在后面。”
李维拉开车门让可露丽先上去,自己绕到另一边。
他坐进座位后回头看了一眼前面那辆车的尾灯:“成了,看来她这是打算在回金穗宫的路上把人家底细全摸清楚。”
“我看这位安妮莉丝小姐能应付的。”
可露丽语气笃定。
“她给我感觉分寸拿得很准,既亲近又不越界^”
前车的车厢里,希尔薇娅正侧身盯着安妮莉丝,注意力都放在对方身上。
“我一直想问你一件事。”
“殿下请说。”
“你平时都叫我皇兄什么?”
“威廉,就叫威廉。”
“那公众场合呢?”
“还没一起出席过公众场合,所以没想过这个问题。”
安妮莉丝答得不假思索。
“不过要是有那一天的话,大概也还是叫威廉,皇太子殿下太长了,喊完他都走远了。”
希尔薇娅嘴上嗯嗯嗯地点着头。
眼前这位完全不做作,每个问题都回答得顺顺当当,既不刻意讨好也不故作谦卑。
“那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有点唠叨。”
“还有呢?”
“待一起的时候容易走神。
“还有呢?”
“喝红茶要喜欢放两块糖。”
希尔薇娅把这几个评价在心里过了一遍。
全是日常相处里积累下来的细节,她忽然觉得皇兄这两年藏的功夫,至少没白费。
“那你觉得我怎么样?”
希尔薇娅笑眯眯地看着她。
“刚认识不到半天,不太好说......不过殿下比威廉描述的要活泼。”
“他是不是说我难搞?”
“有说过,但也说殿下讲理。”
希尔薇娅想了想,觉得这个评价确实很客观。
“那我再问你一件事,你来金平原,是皇兄让你来的,还是你自己想来的?”
“我自己想来的,他说你们三个人在金平原过得很自在,我觉得应该亲眼看看。”
“哦?来前想象的什么样?”
“以为会很正式。”
希尔薇娅笑哈哈:“那你现在觉得呢?”
“很自然,像一家人。”
后车里,可露丽侧头看着窗外街景,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李维注意到她的气息变化,转过头看她:“在想什么呢?”
“在想安妮莉丝小姐第一次来金平原,我们是不是应该安排一下行程,她虽然说不带公务,但总不能天天在金穗宫里喝茶。”
“你有什么想法?”
“郊外可以带她去看看,她以前不是在孔雀岛帮忙打理过温室吗,农业方面的东西她应该感兴趣,还有东区新开的纺织女工培训学校,她之前给公署送慰问品的时候,我看信件里对工人福利挺上心的,城区这边,反正她自己
也会逛,不用刻意安排什么。”
李维点头:“就按你说的,明天开始轮流带她到处走走,不过希尔薇娅大概会抢在前面。”
“由她抢,反正带人参观这方面,她的热情一向比谁都高。”
可露丽的嘴角微微上扬。
“带未来嫂子逛金平原应该不成问题。”
到了金穗宫,希尔薇娅亲自帮安妮莉丝挑了房间。
她站在门口指挥女仆摆放行李的时候,可露丽站在走廊尽头,远远看着这一幕。
李维走到可露丽身边,正好就瞧见安妮莉丝正弯腰从箱子里拿出几本书,同时希尔薇娅在旁边比划着床头柜的位置。
“你发现没有......"
可露丽的声音很轻。
“希尔薇娅今天有点乖。”
“发现了,她刚才围着人转圈的时候,我还担心她会直接上手量人家的腰围呢~!”
“哼哼哼~,是她能做得出来的事情。”
前边希尔薇娅终于对房间里所有事的都满意了,然后转身拉着安妮莉丝的手往楼下走。
“我带你去厨房,今天的晚餐厨师准备了鲜鱼,双王城本地的做法,你一定会喜欢。”
安妮莉丝被拉着往前走,依旧能保持端庄的体态,她回头看了一眼李维和可露丽,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看来,希尔薇娅比她想象得还要好相处。
厨房里几个厨师正在备菜,看到希尔薇娅带人进来,纷纷停下手里的活。
厨师长赶紧擦了擦手迎上来:“殿下,有什么吩咐?”
“不用紧张,就是带客人来看看。”
安妮莉丝却没有站在门口,径直往里走了几步,停在工作台前面。
她低头看了看台面上摆开的几排锅,又抬头望向上方挂着的熏肉和干香草。
“这个厨房真好。”
她转过头看向厨师长,眼睛亮了起来。
“空间够大,通风也好......”
厨师长愣了一下:“您用过类似的厨房?”
“在撒丁的时候,修道院的厨房跟这个差不多,不过那边用的是石砌灶,铜锅没这么多。”
“所以你很擅长料理?”
希尔薇娅凑过来了,比起刚才在车上追问威廉的事,现在明显对安妮莉丝做饭这件事更好奇。
“不算特别擅长,但有几样做得还可以。”
“比如?”
“甜点。”
安妮莉丝看向厨师长。
“如果方便的话,借用一下烤箱和搅拌盆?我想给殿下他们做点东西。”
厨师长回头看了一眼希尔薇娅,让客人亲自下厨,可不是他能一口决定的。
“给她用。”
希尔薇娅已经做好了围观的准备。
安妮莉丝系上围裙的动作很快,从柜子里找出低筋面粉、黄油和糖,又问厨师长要了几颗鸡蛋和小瓶香草精。
“需要帮手吗?”
厨师长站在旁边,已经看出这位客人确实是会做的人,但还是习惯性地问了一句。
“帮我预热烤箱吧,杏仁片有吗?有的话帮我稍微烤一下。”
“有,请问杏仁片要烤到什么程度?”
“微微发黄就行。”
可露丽也进来了,她走到希尔薇娅旁边站定,正好看到安妮莉丝熟练地往搅拌盆里打入鸡蛋。
“蛋清要分开吗?”
“不用,这个配方是全蛋打发。”
安妮莉丝拿起手动打蛋器,手腕转得飞快,盆里的蛋液和糖很快变成了浅黄色的浓稠泡沫。
她往里面筛入面粉的时候,李维刚好从外面进来,一眼就看见希尔薇娅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安妮莉丝的手。
“你这样子像是在监工。”
“别吵,我在学呢!”
“学完打算自己做?”
“打算让你做了给我吃。
99
“你什么意思?!”
李维笑而不语。
一旁的厨师们假装继续备菜,实际上全都在偷偷往这边看。
安妮莉丝把面糊倒进模具,撒上烤好的杏仁片,送进烤箱。
她直起腰,用围裙擦了擦手,然后才注意到周围一圈人全在看着她。
“大概要烤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够你回答很多问题了。”
希尔薇娅又开始了追问模式。
“你们怎么认识的?”
“这个说来有点长………………”
“没事,蛋糕在烤。”
安妮莉丝想了想。
“......我小时候在奥斯特长大,后来家里出了变故,姐姐带我去了撒丁,她在那边的一座修道院做事,我就跟着她在修道院里生活了几年。”
“所以你是圣仪大公教的教徒?”
希尔薇娅听到这里,跟可露丽对视了一眼。
“是的,后来姐姐留在那边,我独自回了贝罗利纳,市郊的图书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似乎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他跟你说过怎么认识的吗?”
“没有!”
快讲讲吧!
“他从来不肯说,我问了好几次,他就只会说有机会再告诉我跟没说一样......”
顺带着,希尔薇娅抱怨了一句。
“......他那天在图书馆外面遇到我,我当时抱着几本从图书馆借的书,正要回去,他问我能不能帮他一个忙,说借书证忘带了,有一本参考书急着要用。”
“找你拿借书证?”
“嗯,我当时觉得这个人有点冒失,但他说得很诚恳,就帮他借了。”
希尔薇娅努力在脑中重建那个画面,忽然联想到了什么。
“......他看什么?”
“《帝国税务法典》。”
“那我有印象了,应该是我跟李维还有可露丽在拉法特的时候,那会儿记得那段时间财政部在讨论遗产税修订,父亲让他拿意见......结果,你们就这么遇上了?”
“那确实很巧了。”
“那后来呢?”
“后来他又来找我借了好几次,再后来就不借书了,约我出去散步。”
“散步?!我跟他兄妹这么多年,他主动陪我散步的次数屈指可数,而且每次都是因为我拽着他出门!”
“看来他确实不太爱走路。’
安妮莉丝笑了笑,对这个评价深有体会。
“但他陪我走了很多路。
烤箱里飘出来的杏仁香气已经开始在厨房里弥漫。
可露丽起身去看了一眼烤箱,透过玻璃看见蛋糕已经膨胀起来,表面金黄。
“快好了。”
“快好了吗?”
希尔薇娅一下子来了精神。
“那蛋糕出来之前,最后一个问题......你是信徒对吧?”
“嗯。”
“可你之前让皇兄转交给公署的慰问品里,附带的卡片上写的是向所有为劳工法案加班加点的公职人员致敬,一个虔诚的宗教信徒,为什么会这么关心劳工权益?”
“这两件事不矛盾吧?”
安妮莉丝有些哭笑不得。
“我在修道院的时候,修士们每天早晨都会为穷人祈祷,但姐姐告诉我,光祈祷是不够的。”
“那你姐姐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是个很认真的人,话不多,她有一次跟我说,神不会亲手把面包递到挨饿的人手里,他会让人去做这件事。’
希尔薇娅忽然觉得,这位未来嫂子能跟威廉走到一起,绝不是偶然。
“所以你觉得玛伦勒马的文章跟你的信仰不冲突?”
这会儿是李维在感慨。
说老实话,他仍旧对这件事充满了惊叹。
“玛伦勒马说的一些东西,跟我在修道院里听到的道理,其实很像,他说的可能更直接一些,但方向是一样的。”
“教会里就没人觉得他亵渎神明吗?”
可露丽接了一句。
“有,很多,但我觉得,如果神真的爱世人,那祂应该会对这样一个想让世人不那么苦的人感到惊叹,而不是想要他闭嘴。”
“所以你是信徒,但也认同玛伦勒马那套?”
“是的。”
安妮莉丝用围裙擦了擦手,语气认真。
“虽然我不知道写那些文字的人究竟是谁,但应该是个好人。”
“关于这点嘛.....”
希尔薇娅朝李维那边瞥了一眼,心情似乎不错。
可露丽的余光也飘到了他身上,嘴角藏着几分揶揄。
李维只当没看见,低头翻了翻厨师长递来的菜单。
“那你怎么看南部联合会?他们在伊比利亚搞的合作社区,跟教会的救济理念完全不一样吧。”
可露丽把话题拉回到安妮莉丝身上。
“我读过一些报道,南部联合会的执委会跟当地基层神父走得挺近,但也有教会高层想要干涉他们,我觉得,基层神父之所以愿意跟他们合作,是因为他们真的在帮人,而高层之所以反对,可能是因为怕失去对教区的控制。”
安妮莉丝说完又想了想。
“......但信仰本身应该不是这样的,至少我觉得,谁在帮穷人,谁就在做神想做的事。”
“那教你规矩的人应该不会这么讲。”
“但好在教我的人,是我姐姐。”
叮——!
烤箱的计时器响了。
安妮莉丝转身去开烤箱,金黄色的蛋糕被取出来,满屋子都是甜香。
希尔薇娅看着安妮莉丝的背影,忽然感慨道:“威廉运气也太好了!”
这位未来嫂子,既有信徒的虔诚,又懂得那些活在苦难里的人真正需要什么,还能把这两件事说得如此自然。
“确实。”
可露丽附和了一句。
“安妮莉丝好不容易来一趟金平原,你们别把人家问得想提前回去了。”
“才不会!”
希尔薇娅立刻反驳。
“她肯定喜欢这里......对吧,安妮莉丝?”
“嗯,厨房不错。”
可露丽站起来走到蛋糕旁边:“切蛋糕的重任就交给我吧。”
她拿起刀子,蛋糕分成了六等份。
分好之后,她抬起头看向安妮莉丝:“对了,你是怎么看待南部联合会的旗帜?麦穗那个。”
“麦穗很好啊,从地里长出来,留得住,也传得下去,用它当旗帜的人应该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
安妮莉丝的回答依旧是那么妥帖。
“麦穗是种地的象征,佃农不需要解释就能看懂,我觉得,能让人一眼就看懂的旗帜,才是真正有力量的旗帜。
一边听着,可露丽把蛋糕分到每个人手里。
安妮莉丝接过盘子准备尝自己的成品时,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希尔薇娅。
“殿下,您确实是个很好的人。”
虽然很突然,但希尔薇娅确实是有点震动。
“......我皇兄确实不配!”
不知过了多久,四人离开了厨房,走向金穗宫的花园。
这顿甜点吃得太久,等他们来到花园时,户外已经染成暖黄。
几个人在金穗宫的花园里坐下,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点初夏的凉意。
希尔薇娅端着茶杯,若有所思地看着安妮莉丝。
刚才在厨房里那番对答让她对这位未来嫂子的印象又往上拔了一截,同时也让她想起了一个更实际的问题。
“你对政治有想法吗?”
她问得很直接,没任何铺垫,毕竟安妮莉丝将来是要成为皇后的人,即便这个人对政治没想法,政治也会找到她身上。
这让希尔薇娅想起了母亲,母亲其实对政治说不上喜欢,她更在意家庭,在意父亲有没有按时吃饭,两个孩子有没有闯祸。
但需要她的时候,她总能穿上礼服,挂起微笑,扛起作为皇后的责任走到公众面前。
安妮莉丝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想了想,然后抬起眼。
“我可能更关注正在发生的事情吧,比如读报纸,算是我不多的兴趣。”
“糊弄我~!”
希尔薇娅语气里带着明显不满,但那个不满更像撒娇,眉头拧着,嘴角却还翘着,明摆着在说不要这种官方回答。
这个撒娇的模样让可露丽抿嘴笑了,李维偏过头假装没看见。
安妮莉丝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她本来就不是擅长打马虎眼的人,被希尔薇娅这么直接地戳穿,反倒松了一口气。
“好吧,那我认真回答。”
她端正了坐姿。
“其实这个问题对我来说,可能还是太早了,我平时读报纸,看各地的简报,确实会对一些事情有自己的想法,比如伊比利亚南部那个合作社区,我看过关于他们的报道,觉得很有想法,但想法归想法,真要让我去实操,我
觉得我手里连一张像样的计划书都拿不出来。”
她说得很坦然,没有什么才疏学浅的过度自谦,只是老老实实地承认自己目前在认知的边界在哪里。
“可以慢慢学嘛。”
希尔薇娅接过话头,眼神往李维那边飘了一下,笑起来。
“我自己最开始也什么都不懂,就是跟在李维和可露丽身边,学他们怎么看文件,写批注,跟人谈条件,有时候遇到拿不准的事,我就想,如果是可露丽会怎么算账,如果是李维会怎么推演,然后照着画,画着画着就慢慢摸
到门道
了。”
“是学了不少,只是每次学完,嘴还是不饶人。””
可露丽接口。
“你说什么呢。”
希尔薇娅瞪她。
“我说的可都是实话,以前面对加利亚国王那种人,我只会想让人把他赶走,现在好歹学会了怎么给他写一封礼貌,内容鲜明的拒绝回函。”
“那封回函我见过,后来加利亚国王又回了信,说那封回函措辞虽然客气,但让他整整一星期都觉得有人在背后骂他。
可露丽悠然说出了后续加利亚国王的遭遇。
“那说明我的措辞还没有完全到位嘛~!”
众人都笑了。
安妮莉丝看着她们拌嘴,嘴角也跟着弯起来。
“说起来,南部联合会的旗帜打出来之后,其实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安妮莉丝把话题拉回来。
“我更关注的是,这面旗打出来之后,其他地方会怎么回应。”
“你觉得其他地方会怎么回应?”
李维看向她。
“我想并非南部联合会本身,而是回应它所代表的那种可能性,我看报纸讲,加泰罗尼亚商人其实开始讨论要不要把劳工条款写进自治章程,这些事放在以前,看起来好像彼此没什么关系。可现在,越来越多人发现它们其实
是在同一条河里。”
“同一条河?”
“嗯,一条正在往某个方向流动的河,以前这股水流在地下,偶尔有人听见水声,但不知道在哪里,而南部联合会把地面凿开了一个口子,水流出来了,然后大家发现,原来每个地方都有这样的水,慢的地方还在观望,快的
地方已经在往前跑了。”
希尔薇娅认真听完这番话,眼中亮了起来。
“你说得真好,我之前的说法是撒丁人还在海上晒太阳,奥尔多涅斯在练兵,贝尔纳多在收保护费,布尔戈斯在搞军训,费尔南多在破产,我都是从人的角度在说,可你看到的是他们底下那股潮流。”
“我没有看到那么远。
安妮莉丝笑着摇头。
“我只是觉得,那些有追求的人会拿它做参照,而想维持旧秩序的人也不得不面对它提出来的问题,这已经不仅是南部联合会或伊比利亚一家的事了。”
“你之前说的应该是,费雷尔上个月在加泰罗尼亚议会里提的一项动议,要求在自治章程的实施细则里加入劳工权益条款,这个人是激进派,一向主张跟南部联合会走得更近,以前他说这些的时候,卡萨尔斯会直接驳回,但
这次卡萨尔斯没有当场否决,却是说需要时间评估。”
可露丽这个时候也开口了。
“毕竟赞成票不是白涨的,去年十二月,内陆农业区有一部分人没投票,或者投了反对,这次赞成票多了三个百分点,其中相当一部分来自内陆,这些人以前觉得加泰罗尼亚自治跟他们没关系,是巴塞罗那商会那帮人的生
意,但这次他们发现,南部联合会在安达卢西亚搞合作社区,加泰罗尼亚商会如果只谈关税不谈劳工,反而会被甩在后面,所以商会也要开始谈劳工权益了。
李维对此颇有感慨。
竞争这个说法用在伊比利亚各派之间,好像不太合适,但确实是这么回事。
虽然没有人逼加泰罗尼亚商会加劳工条款,但他们自己觉得不加不行。
“所以我说这是一股潮流。”
安妮莉丝接过话题。
“加泰罗尼亚商会以前只需要跟马德里比谁更有效率,现在他们还要跟南部联合会比谁更让普通人觉得有奔头。”
“精辟!”
希尔薇娅竖起大拇指。
“我也觉得是这个意思!以前可没人跟他们比这个,而不跟南部联合会比,就那点关税和港口的事,他们自己内部吵来吵去也就那么回事,现在多了一个参照物之后,会发现你不谈这些,下面的人就会拿着报纸问为什么章程
里没写......”
“所以麦穗这面旗真正的意义不在它本身,它只是第一个把水流引到地面上的人,后来的人不管喜不喜欢它,都得在那条河里重新找自己的位置。”
希尔薇娅靠回椅背上仰头看了一下庭院上空那片正在变暗的天色,满足地吸口气:“你今天说的这些东西,我得消化一阵………………”
“其实也只是读报读多了。”
“读报读多了可说不出来同一条河这种话,很多人每天读报读得比你还多,可他们读完之后大概只觉得撒丁人还在海上晒太阳,你就想到潮流上去了。”
“可能因为我想的是他们为什么还在海上晒太阳。”
很多人的视角就是谁在干什么,谁拖了后腿,谁效率高,安妮莉丝的视角却是这些人为什么在做这些事。
可露丽转向安妮莉丝,目光里有几分期待:“你说以后会有更多人加入这股潮流,那合众国呢?他们现在在里斯本帮贝尔纳多搞港口管理费,搞收编,算不算也在潮流里?”
“合众国应该不算吧。”
安妮莉丝摇了摇头,当然,还是有些不确认地。
“他们帮贝尔纳多,跟法兰克帮加泰罗尼亚,给我感觉其实不一样......法兰克帮加泰罗尼亚,虽然有自己的利益,但他们推的自治章程、贸易协议、劳工条款,这些东西确实在往潮流的方向走,而合众国帮贝尔纳多,到目前
为止只是在建一种能稳定收税,收港口费的秩序,可这种秩序能不能长出更多的东西,要看贝尔纳多自己有没有那个意愿。”
“毕竟合众国那个特使霍普金斯给贝尔纳多设计的是一套能让港口正常运转的商业框架,没办法让社会发生结构性变化,这两者的区别在于前者能赚钱,后者要分权,贝尔纳多现在需要钱来维持军队,所以先挑了前者。
李维接过话头。
“合众国只是在伊比利亚做生意,跟扩大影响力,他们积极干预圣律大陆的事务,只是现在身为列强的必然。”
希尔薇娅,也跟着点头:“他们跟潮流的关系,大概就是站在岸边,偶尔往河里扔几个铜板,看看能不能捞到点什么,捞到了就继续,捞不到就去下一条河,而伊比利亚这边好歹有现成的港口和商会可以合作,成本低得多。”
这就是合众国跟阿尔比恩的区别。
“可阿尔比恩在伊比利亚有上百年的传统利益,直布罗陀海峡、毕尔巴鄂铁矿、皇家海军在巴塞罗那外海的巡洋舰,哪一样都不能随便扔掉,合众国没有这些包袱,撤起来就容易,但投入的时候也犹豫,因为没有一个必须守
住的地盘。”
希尔薇娅忽然笑了一声:“阿尔比恩现在就像一条被拴在港口的船,想开走,锚链太沉,合众国呢,连锚都没有,随时可以换码头,听你这么分析,阿尔比恩最惨啊~!”
李维点了点头,他不是想替艾略特说话,只是伊比利亚这场内战里,各家都有各家的难处,但阿尔比恩被绑住的程度确实最深。
“所以我想看看玛伦勒马将来会写什么。”
安妮莉丝忽然又道。
这个问题她以前就问过,现在又问了一遍。
但语气和上次不太一样,跟默认他会写下去一样。
“上次他对伊比利亚局势的分析,几乎不带任何新的政治主张,只是在帮南部联合会梳理他们已经在做和正在想清楚的事,佃农怎么分粮,合作社区用什么规则运转,为什么合作社区的模式跟过去所有的组织都不一样,帮他
们看清自己正在做什么………………”
可露丽轻声问:“你觉得他下一篇文章会写得更远吗?”
“不一定,可能会写合作社区的具体运作吧?上次他只写了物资分配和执委会选举,但关于教育和医疗、合作社区的未来怎么跟城市和其他产业对接,这些都还没有展开。”
安妮莉丝自己说着也摇头笑了。
“伊比利亚那边还在打仗,地主的事还没弄完,布尔戈斯又在头疼磨坊主,撒丁人天天被折磨,要在这么多的情况下写好东西,得有多沉的心。”
她想,大概有很多人都在等下一篇文章,但每个人等的内容不一样。
有的人想知道下一步伊比利亚会不会更热闹,或者期待能从新文章里读到更多可以在经济和政策层面落地的东西。
而安妮莉丝只是单纯地想看这个人接下来的思考会延伸到什么地方,玛伦勒马怎么在伊比利亚这盘棋上继续保持批评的锋芒。
“你倒是跟威廉不怎么像,他一提起这件事,大概只会给我两个白眼......”
希尔薇娅说着说着,就转头看向李维。
“你觉得这个人下次会什么时候冒出来?”
李维想了想:“.....大概要等南部联合会完成下一阶段的整合。”
上次那篇文章是趁蒙空档发出来的,等南部联合会自己先把事情做出来,然后才落笔。
可露丽呵呵一笑:“那等他下次落笔,大概又会有人睡不着觉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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